
第二十五集:《抉择》009配资
红榜的风波,像夏日午后的雷阵雨,喧闹一阵,便随着玉米入仓、工分落定,渐渐渗入土地,只剩下一些潮湿的痕迹和偶尔的嘀咕。但保国心里清楚,有些东西被那场雨浇灌,悄悄地破土了。
队里和会计老孙,似乎“默认”了他这个半大孩子在某些时候的用处。秋收前的田间估产,赵队长会随口喊一句:“保国,拿本子过来记个数。”分配农具、核对零星物资,老孙忙不过来时,也会支使他:“保国,眼尖,帮着对对这单子。”他成了大队部一个不领工分、却时常出现的“小帮手”。那截用秃的铅笔头换成了新的,纸也是稍好一些的糙纸。
爹对此,保持着一种古怪的沉默。既不反对保国去“帮忙”,也从未表示过赞许。只是在保国晚上就着油灯,帮娘核对队里分来的、越来越复杂的粮油布票时,爹会坐在一旁,就着微光擦拭锄头,或者慢吞吞地卷着烟,偶尔抬起眼皮,看保国熟练地加减那些数字,眼神深得像井。
娘脸上的忧色却与日俱增。尤其是当村小那个唯一的王老师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,在一个傍晚敲响他家院门之后。
王老师是来“家访”的。他坐在堂屋唯一像样的条凳上,端着娘倒的白开水,语气温和却郑重:“老栓大哥,嫂子。保国这孩子,脑瓜子灵,坐得住,肯下功夫。尤其是这次村里的事……看得出,是个有责任心、做事有条理的孩子。眼瞅着就要高小毕业了,我的意思是,能不能……让他继续往上考考?去公社的完小念初中。”
展开剩余78%“初中”两个字,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,在低矮的堂屋里漾开无声的涟漪。煤油灯的光晕晃动着,映着爹娘瞬间怔住的脸。
保国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初中!那是比村小大得多、也远得多的世界。他听秀芹的哥哥说过,公社完小有砖瓦教室,有真正的课桌,有好多老师,教地理、教历史,还有物理和化学——那些词对他来说遥远又神秘。秀芹的哥哥只念到完小,在村里已经是“高学历”了。
娘先反应过来,脸上挤出笑容,眼里却闪着不安的光:“王老师,您抬举他了……这孩子,就是还算实诚……初中,那得去公社住校吧?花销……”
“花销是一方面,”王老师放下水碗,推了推眼镜,“主要是看孩子是不是这块料,家里支不支持。公社完小有助学金,成绩好的能申请,吃饭能补贴些。关键是,多念点书,将来……出路总归宽些。就像这次,要不是保国识文断字、会算个数,队里那本乱账……”
爹一直没说话,低着头,盯着自己脚上露了脚趾的解放鞋。直到王老师提到“队里那本乱账”,他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拿起桌上的旱烟袋,开始慢腾腾地装烟丝。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点着,辛辣的烟雾升起来,隔在他和王老师之间。
“王老师,”爹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您的好意,俺们心领了。保国这小子,是跟着您学了几个字,懂了点道理。可这读书……就像吃饭,不能光图个味道009配资,得看碗里有没有粮。”
他吸了口烟,烟雾缓缓吐出:“您也看见了,俺家就这么个情况。他底下弟弟妹妹虽说还没张嘴等吃,可也是两张嘴。他娘身子骨也不硬朗。初中……听着是好,可一来一去十几里地,住校要钱粮,就算有助学金,家里也得多份开销,少个劳力。”
爹的话,一句句,像秤砣一样砸下来,砸得保国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火苗,明明灭灭。他知道爹说的是实情。每天下学回来,看到娘在灶间忙碌的瘦削背影,看到爹收工后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,他就觉得自己背着书包的手有些发烫。
“老栓大哥,眼光放长远点……”王老师还想劝。
“王老师,”爹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缓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,“俺就是个种地的,眼光就看得见这一季的庄稼,明年开春的种子。长远……太远,俺看不清,也顾不上了。”
屋里陷入令人难堪的沉默。只有旱烟在寂静中明明灭灭。娘局促地搓着围裙角。保国低下头,盯着自己破旧布鞋上磨薄的鞋尖。
王老师叹了口气,站起身:“我明白了。老栓大哥,嫂子,你们再商量商量。保国是个好苗子,荒了……可惜。”他拍了拍保国的肩膀,没再说什么,走出了院子。
夜色浓重。王老师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。一家人回到屋里,谁也没说话。爹闷头抽完那袋烟,磕了磕烟袋锅,起身说了句:“睡吧。”便进了里屋。
娘收拾着碗筷,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。保国磨蹭着不想动。灶膛里的余火映着娘的脸,忽明忽暗。
“娘,”保国终于忍不住,声音干涩,“我……我要是去念初中,我能申请助学金,我放假就回来干活,我少吃点……”
娘转过身,眼圈有些红,她走到保国面前,伸手理了理他额前有些长的头发:“我儿,娘知道你心思。念书好,娘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哽咽,“可你爹……你爹不是不疼你。他是当家的,他得先顾着一家子人别饿着,别冻着。这担子,沉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保国闷声说,喉咙里堵得难受。
“先睡吧。”娘摸摸他的头,“船到桥头自然直。”
保国躺在炕上,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屋顶。里屋传来爹沉重的翻身声和压抑的咳嗽。他知道爹也没睡着。
初中……那像一个散发着微光的洞口,出现在他习惯了拾粪、记账、吃糊糊的世界尽头。他渴望走进去,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。可那洞口前,横亘着爹沉默如山的背影,和一家人实实在在的饥寒。
他想起算工分时笔尖的沙沙声,想起赵队长拍在他肩膀上的重量,想起会计老孙说“是块干这行的料”。这些认可,像是一块块小小的砖石,垫高了他心里的某个角落。可这些砖石,够不够他垒起一道通往那个“洞口”的桥?
他又想起那盘被抬走的磨盘。爹围着它转了一辈子。他呢?他识了字,会算了数,是不是就能走出不一样的“磨道”?
可爹的话像冰冷的雨水,浇在心头:“眼光就看得见这一季的庄稼。”
夜晚的村庄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,更添寂寥。保国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,成长不是像春苗拔节那样自然而然的喜悦,而是伴随着沉重的、必须独自吞咽的抉择。这抉择的一头,是心里那点被知识点燃的、摇曳不定的光;另一头,是爹娘额头的皱纹和碗里看得见底的糊糊。
他在黑暗中,慢慢地蜷缩起身体。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混杂着渴望、愧疚、不甘和迷茫的情绪,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。他知道,无论最终如何抉择,这个夜晚,和他之前所有只需要埋头走路、低头干活的夜晚,都再也不一样了。
窗外的月亮,被薄云遮住,只透出朦胧的清辉,冷冷地照着小院,也照着少年辗转难眠的侧影。
(第二十五集 完)
下一集预告: 家庭的沉默并未给出答案。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与内心挣扎中009配资,保国将如何寻找自己的方向?一次意外的机会,或许会带来转机?请看第二十六集:《借光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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